申楚青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玻璃标本瓶时，就知道今天要出事。

指尖传来的不是档案馆恒温系统维持的那种标准18度凉，而是一种粘腻的、仿佛有生命残余的冷。像小时候不小心碰到死鸟还没僵硬的尸体——虽然她只在旧影像里见过真正的鸟。她缩了一下手，但已经晚了。2053年的标签在昏暗的档案架深处反着幽光，像只独眼。瓶身滑得抓不住。

“砰——”

声音闷得奇怪，像是被这间塞满人类生育秘密的档案馆给吞了一半。玻璃碎裂时不是清脆的炸开，而是种沉闷的、近乎疲倦的迸裂。淡***的保存液在地板上漫开，慢吞吞的，像在犹豫该往哪流。液体中间，那个泡了五十年的小东西滚了出来——灰白色，蜷缩着，大小还不及她的拇指，但能看清隐约的四肢轮廓，和一颗比例大得荒唐的脑袋。

人类最后一个自然婴儿的胚胎。标签上这么写。

申楚青没动。她就站在那一小摊液体边缘，看着自己的鞋尖——标准配发的灰色工作鞋，鞋头已经有些磨损了。她应该立刻报告，启动意外处理流程。条例背得滚瓜烂熟：隔离现场，等待净化组，接受心理评估。可她没动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小东西。它看起来……好软。软得不像泡了五十年***该有的样子。

然后眩晕来了。

不是低血糖那种眼前发黑，是更古怪的——地板好像在轻轻鼓动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。一下，两下。节奏缓慢，带着水声。她下意识捂住小腹。最近这里总有种陌生的饱胀感，不疼，就是……满。像喝多了水，但水渗进了脏器之间的缝隙，沉甸甸地坠着。

监测环就是这时候震动的。

左手腕上，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环发出三下短促的、只有佩戴者能感觉到的脉冲。她低头。环面微光亮起，浮出一行小字：

【生理周期异常·第37天】

建议：立即预约生命健康中心进行系统调节。

37天。她盯着那个数字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？上个月……不，是上上个月？记忆忽然变得很黏。她试着回想上次经期，脑子里却浮出些不相干的碎片：江楠上个月煮的营养剂，多放了点人造香草精，味道甜得发假；档案馆角落那盆永远不会死的塑料绿萝，叶片上积了层薄灰；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空，像一块用旧了的滤光镜。

等等。她猛地掐断思绪。37天。异常。

警报流程还没在脑子里过完，头顶的档案馆AI扬声器突然响了。

不是日常通知那种平直的电子音。是音乐。断断续续的，信号很差，滋啦滋啦的杂音里，勉强能听出旋律——简单的几个音符，重复，上扬，摇篮一样轻轻摇晃。申楚青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凉了，又瞬间涌回耳朵，嗡嗡作响。

是《摇篮曲》。

旧世界遗留的禁曲之一。理由是“诱发非理性生育冲动”。她只在一次非法数据碎片恢复课上听过几秒样本，讲师当时手都在抖，像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
可现在，这曲子就在档案馆穹顶下响着，空荡荡地回荡在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档案架之间。那些牛皮纸袋、磁盘阵列、全息存储盒，全都沉默地听着。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。

音乐响了大概十五秒，戛然而止。

死寂。比刚才更深的死寂。申楚青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撞，咚，咚，每一下都砸得胸口发麻。她慢慢抬起头，环视四周。档案馆巨大得像怪兽的腹腔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。不，不对。那些架子的阴影里，好像……有什么动了？

她眯起眼。是光影错觉吧。一定是。

可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她蹲下身，用戴着手套的手——手套是标准防护用具，指尖有防滑颗粒，此刻那些颗粒硌得她指腹疼——去捡地上的胚胎残骸。得处理掉。立刻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团灰白色软组织时，她停住了。

小东西的“胸口”位置，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，鼓动了一下。

幻觉。肯定是幻觉。***泡了五十年的东西，细胞早该死透了。可她的呼吸屏住了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没有第二次鼓动。但它表面的颜色……是不是比刚才深了一点？从灰白，变成了一种很淡的、带着血管纹理的粉？

“申管理员。”AI的电子音突然恢复正常，在她正上方响起，标准，平稳，没有任何刚才播放禁曲的痕迹，“检测到B-7区有物品损坏。是否需要协助？”

她猛地站起身，太快，眩晕又来了。这次带着恶心。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，酸水涌到喉咙口。她死死咬住后槽牙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嘴里留下一股铁锈味。

“不需要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，“小型玻璃容器意外碎裂。我马上清理。”

“已记录。建议在十分钟内完成，一小时后有上级巡查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她用了七分钟。用生物危害处理袋装走所有玻璃碎片和那个胚胎——她没再看它，用两层袋子裹紧，打了死结。用消毒凝胶擦了三遍地。打开通风扇。做完这一切，她站在渐渐散去的防腐剂气味里，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，是别的。一种很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。

下班铃响时，她几乎是逃出档案馆的。

外面是标准黄昏。天空是那种经过大气调节后的、均匀的橙红色，像人造果汁的颜色。街道干净得没有一片叶子——当然没有，最后一批落叶乔木三十年前就绝迹了。悬浮车道在头顶无声滑过，留下淡淡的离子尾迹，闻起来像臭氧和金属的混合味。

申楚青沿着人行道往居住区走。步速标准，姿态标准，和每一个下班回家的人没什么两样。可她总觉得……有眼睛。

不是监控探头——那些银白色的球体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，她早就习惯了。是别的。更隐蔽的。她假装整理围巾，用余光往后扫。

街角阴影里，好像有个穿银色制服的人影。很高，站得笔直，是人口稽查员的标准姿态。但没在动，就那么站着，面朝她的方向。

她转进便利店，买了盒标准配给的人造蛋白块。透过玻璃窗再看，影子不见了。

幻觉吧。最近太累了。监测环异常，加上那个胚胎……精神压力导致的过度敏感。她对自己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货架边沿，塑料边缘有些毛刺，刮着指甲。

可是，喉咙深处那股铁锈味，一直没散。

推开家门时，温暖的人造灯光和食物气味涌出来。很家常。江楠在厨房里，背对着她，正在搅拌一锅营养剂。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水汽蒸腾，把他白衬衫的后背洇湿了一小块，贴在肩胛骨中间。他头发有点乱，后颈那里新冒出一小片胡茬的青茬——他今天早上肯定又赶时间，没仔细打理。

“回来了？”他没回头，声音带着笑意，“今天有惊喜，我搞到一点合成番茄调味料，加在晚餐里了。”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把包挂好，脱下外套。动作很慢，像在拖延什么。她需要去洗手间。立刻。

“马上就好，你先洗手。”江楠说，依旧背对着她，用长勺舀起一点汤汁，吹了吹，尝味道。侧脸在蒸汽里显得很柔和。

她走进洗手间，锁上门。
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，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。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她拧开水龙头，冷水哗哗流出来。她俯身，用手接水泼脸。一下，两下。冰凉刺得皮肤发紧。然后，那股忍了一路的恶心再也压不住，猛地冲上来。

她扑到马桶边，干呕。什么都没吐出来，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眼泪呛出来，模糊了视线。她撑着马桶边缘，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，等那一阵痉挛过去。

门外传来江楠的脚步声，停在门外。

“楚青？没事吧？”他的声音隔门传来，有点闷。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她挤出声，打开水龙头用流水声掩盖，“吃坏东西了可能。”
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

“我给你倒点温水。”脚步声走开。

她喘着气，慢慢直起身。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，头发粘在湿漉漉的额角。很狼狈。她撩开上衣下摆，低头看自己的小腹。平坦，和昨天一样。可是……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。皮肤下面，好像真的有某种陌生的紧绷感。不是胖，是另一种……充实。

监测环。37天。恶心。腹胀。

一个念头，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，烫得她浑身一颤。

不。不可能。《人类生育禁止法》五十年了。全民植入长效避孕芯片，每月强制生理调节，基因筛查，空气和水里都有抑制素。自然怀孕的几率是……是多少来着？她拼命回想公民健康课上的数据，小数点后面好几个零，无限接近于零。

可是。

可是。

她颤抖着手，打开洗手池下方的储物柜。最里面，藏着一个扁扁的铁盒。生锈了，边缘硌手。是几年前在一次旧物清理任务中偷偷留下的，里面有些没什么实际价值、但没被系统录入的“废品”——张褪色的纸质贺卡，半支干裂的旧口红，还有。

还有一板过期的早孕试纸。

塑料包装已经发脆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。生产日期是禁令前。她知道不该留，知道如果被发现私藏旧世纪生育相关物品，最轻也是思想矫正六个月。可她没扔。为什么？说不清。也许只是对那个她没经历过的、据说“混乱又肮脏”的自然生育时代，一点扭曲的好奇。

现在，她撕开包装，抽出一条。试纸薄得像蝉翼，白色，一头有吸水棉。

她该等明天，去黑市找地下诊所。她该更谨慎。可她等不了了。那个念头在脑子里疯长，长出荆棘，缠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按照模糊记忆里的方法操作。手抖得厉害，试纸差点掉进马桶。等待的时间像被拉成了细丝，无限延长。她盯着试纸，眼睛都不敢眨。窗外，城市的夜间照明系统逐一亮起，霓虹光透过磨砂玻璃，在瓷砖地上投下模糊晃动的色块。

然后，她看见了。

试纸中段，极其缓慢地，渗出了一道很淡的红色横线。很模糊，边缘发虚，像劣质印刷。接着，在它旁边，另一道更浅、但确实存在的横线，也浮现出来。

两道杠。

过期试纸可能不准。可能是假阳性。可能是试剂变质。她脑子里飞速闪过所有理性解释。可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——小腹深处，那个一直让她感到陌生饱胀的地方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但绝不可能错认的……悸动。像有条小鱼，在最深的水底，轻轻摆了下尾。
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
屋外，全城警报系统，毫无预兆地，撕破了夜空。

不是火警，不是防空演习。是最高级别的生命监测警报。尖锐、高频、能把耳膜刺穿的嘶鸣，从每栋建筑的扩音器、每辆悬浮车、甚至每个人手腕的监测环里同时爆发！红色警示光穿透所有窗户，把房间、街道、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腥的、疯狂闪烁的赤红！

申楚青僵在洗手间里，手里还捏着那张显示两道杠的试纸。

警报声中，一个冰冷的、合成的女声，叠加着回响，从城市每一个角落轰鸣而起：

【警告：检测到未登记生命信号】

【坐标：第七居住区，E-12单元，正在锁定】

【所有居民请留在室内，净化部队即将抵达】

【重复：检测到未登记生命信号——】

声音在耳边炸开，又好像很远。申楚青慢慢低下头，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。霓虹和警报的红光交替闪过，在她皮肤上投下动荡的光影。

那里面。有东西。在动。

她的，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