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重案组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墙上的白板贴满了现场照片、技术报告和关系图。中央最显眼的位置,七枚青铜碎片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,排成一列。罗马数字I到VII在冷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沈砚舟站在白板前,已经三个小时没移动过了。他换下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白衬衫和银灰色马甲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苍白的手腕。右手握着一支激光笔,红色光点在照片间游移,像在追踪看不见的连线。
陆承泽坐在会议桌尽头,面前摊着三份法医报告。他左臂的烧伤又开始痛,不得不每隔半小时就活动一下肩膀。桌上散落着空咖啡杯和速食包装袋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。
“第一名死者,王建明,四十二岁,出租车司机。”陆承泽念出报告内容,“独居,无***,社会关系简单。技术科确认他使用的**是军用C4,引爆装置是压发式——背包带上有改装过的压力传感器,一旦卸下背包就会启动***计时。”
沈砚舟的激光笔停在死者的面部特写上:“他不知道自己背的是炸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面部肌肉在死亡瞬间的收缩状态。”沈砚舟走近照片,“额肌完全放松,眼轮匝肌没有紧张痕迹。如果是自杀式袭击,在明知即将死亡的情况下,人体会不自觉地出现微小的恐惧反应。他没有。”
陆承泽皱眉:“你是说他是被利用的?”
“或者**控了。”沈砚舟转向另一组照片,“监控显示他进入机场前在咖啡店坐了半小时。这段时间他在做什么?”
李锐调出监控片段。画面中,王建明坐在角落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水。他大部分时间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。有两次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,表情茫然。
“他在等人。”沈砚舟按下暂停,“或者等指令。”
“我们查了他的手机通讯记录。”技术科的年轻女警苏晓举手,“爆炸前四小时,他接到一个***,来源是海外**服务器,无法追踪。通话时长十七秒。”
“足够传达一个简单指令。”沈砚舟说,“‘去机场,坐在咖啡店,会有人把背包给你,然后背上它去过安检。’”
陆承泽感到一阵恶寒。如果沈砚舟的推测正确,这意味着凶手不仅冷血,而且拥有精密的话术操控能力。能在十七秒内让一个陌生人完全服从指令,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心理。
“第二名嫌犯,张海,也就是穿蓝夹克那位。”陆承泽翻到下一页,“三十三岁,无业,有轻度精神障碍病史。他父亲证实他三天前失踪,再出现就是在机场。”
沈砚舟走到证物台前,戴上手套拿起装有青铜碎片的袋子。“他负责传递信息。故意被捕,故意引导我们发现碎片。这需要极强的服从性和......某种信仰。”
“审讯有进展吗?”陆承泽问李锐。
李锐摇头:“他一直重复‘七宗罪,七场审判’,偶尔会背几句拉丁文。我们请了外国语大学的教授,确认那是《神曲》地狱篇的段落。”
“具体内容?”
“主要是关于惩罚的部分。比如‘狂风撕扯着罪人的灵魂’、‘冰雹如铁锤击打着贪食者的躯体’。”李锐顿了顿,“教授说,背诵者发音很标准,像是专门学习过。”
沈砚舟突然转身:“我要见见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沈砚舟已经开始整理手提箱,“他有信息要传递,但我们的提问方式不对。他在等待特定的人,或者特定的问题。”
陆承泽站起身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审讯室在走廊尽头。单向玻璃后,张海坐在椅子上,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。他低着头,嘴唇无声地嚅动,像是在祈祷。
沈砚舟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观察窗前看了整整五分钟,然后从手提箱里取出那个微型微表情分析仪,调整了几个参数。
“他的微表情显示高度焦虑和期待混合状态。”沈砚舟盯着仪器屏幕,“瞳孔持续扩张,嘴角肌肉间歇性抽搐,这是典型的等待反应。他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问出正确的问题?”
“或者等某个特定时间。”沈砚舟看了眼手表——凌晨四点二十一分,“爆炸发生在下午四点,碎片在幼儿园发现是四点十五分。数字‘四’反复出现,可能具有仪式性意义。”
他推开审讯室的门。
张海抬起头,看到沈砚舟时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那光亮很快熄灭,但陆承泽捕捉到了。
“医生,”张海嘶哑地说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个称呼。”沈砚舟在对面坐下,将分析仪放在桌角,镜头对准张海的脸,“我是心理学家,沈砚舟。你可以叫我沈老师。”
张海咧嘴笑了:“老师教学生,医生治病人。你治得好我吗?”
“那要看你得了什么病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门诊室,“你相信自己在执行正义,对吗?惩罚罪人,净化世界。”
张海的笑容消失了。他身体前倾,手铐哗啦作响:“你看过《神曲》吗,医生?但丁下到地狱第九层,看到背叛者被冻在冰湖里,只有头露在外面,眼泪冻成冰柱。很美,是不是?”
“美不美取决于立场。”沈砚舟说,“如果你是冰湖里的那个。”
“那我应该在湖里!”张海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们都应该在湖里!贪婪、嫉妒、傲慢......你以为只有杀人放火才是罪?冷漠是罪,沉默是罪,视而不见是罪!”
陆承泽注意到沈砚舟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。摩斯密码?他辨认着节奏:短-短-长-短,短-长-长-短,短-短-短......“保持冷静,他在试探。”
沈砚舟面不改色:“所以你选择用爆炸来惩罚罪人。第一个是谁?王建明犯了什么罪?”
张海的表情突然变得困惑。“王建明?那个司机?他......”他摇摇头,“他是信使,和我一样。我们都是信使。”
“信使传递信息。”沈砚舟说,“那么信息是什么?那些青铜碎片在告诉我们什么?”
张海的目光飘向墙上的时钟。凌晨四点二十九分。
“时间快到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第二份礼物应该已经被发现了。”
陆承泽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走到角落接听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城南污水处理厂发现疑似爆炸物,排爆组已经赶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匿名电话是二十分钟前打的,说‘第二幕的舞台已经搭好’。”
沈砚舟没有回头,仍然盯着张海:“第二幕对应什么罪?”
张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暴食(Gula)。贪食者在地狱第三层忍受污雨和冰雹,他们的罪是过度索取,永远饥饿,永远不满足。”
“污水处理厂......”陆承泽快速思考,“和水有关?污雨?”
沈砚舟突然站起身:“不是污水处理厂,是水厂。干净的水变成污水,象征纯净被污染——这是对暴食者的隐喻:将美好的事物过度消耗至腐败。”
他转向陆承泽:“打电话问清楚,发现爆炸物的具**置是不是在水净化车间或者清水池附近!”
陆承泽已经拨通电话。三十秒后,他挂断电话,脸色铁青:“清水池。炸弹安装在过滤系统的主管道上,如果爆炸,整个城区的供水都会受污染。”
“倒计时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。排爆组说结构复杂,是多重触发装置,强拆可能立即引爆。”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张海开始低笑,笑声渐渐变大,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嚎叫。
“来不及了!你们来不及了!四十分钟,从市局到水厂就要二十五分钟!剩下的时间够做什么?祈祷吗?”
沈砚舟走到他面前,俯下身,两人的脸只有二十厘米距离。
“告诉我拆除密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你接受过指令,知道备用方案。如果出现意外,如果警察提前到达,你需要提供密码争取时间。密码是什么?”
张海的笑容僵住了。
分析仪的屏幕上,代表生理应激的曲线剧烈波动。
“我......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......”
“你知道。”沈砚舟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浅金色,“你的微表情出卖了你。当我提到‘密码’时,你的右眉上挑0.3秒——惊讶反应。然后你眨眼频率增加——认知负荷。你在回忆,在从记忆里提取信息。”
陆承泽看着这一幕,忽然意识到沈砚舟的可怕之处。他不是在审讯,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,用语言和观察切开嫌疑人的心理防御。
“密码是七位数,对不对?”沈砚舟继续施压,“和七宗罪对应。可能是日期,可能是坐标,也可能是某个人的生日。谁的生日?你父亲的?***的?还是...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,用更轻的声音说:“还是十年前那个失踪男孩的?”
张海的表情瞬间崩溃。他张大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粗重的喘息。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混着鼻涕流到下巴。
“你......你怎么知道......”
“因为这是唯一的逻辑。”沈砚舟直起身,从西装内袋取出手帕,轻轻放在桌上,“所有仪式性连环杀手都有核心创伤。七宗罪对应七个受害者,但第一个受害者王建明只是信使,不是罪人。那么真正的‘第一罪’对应的是谁?十年前的某个事件,某个人。”
他转头看向陆承泽:“查一下十年前本市失踪的未成年人案件,重点关注校园暴力相关。”
陆承泽已经拿出手机:“李锐,马上查!”
沈砚舟重新面对张海:“现在告诉我密码。你不想真的害死整座城市的人,对吗?你只是想传递信息,想要有人‘看到’。如果水厂爆炸了,信息就被毁了,没有人会理解你要表达什么。”
张海的肩膀剧烈颤抖。他盯着桌上的手帕,像在盯着救命稻草。
“密码......”他哽咽着说,“密码是20070815。”
“日期?”陆承泽已经在记录。
“2007年8月15日......”张海闭上眼睛,“林小雨失踪的日子。”
沈砚舟和陆承泽对视一眼。林小雨——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近期案件的档案中。
“林小雨是谁?”沈砚舟问。
“她......”张海睁开眼,泪水还在流,“她是第一个看见地狱的人。我们都是跟着她下去的。”
陆承泽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脸色骤变。
“排爆组确认,炸弹上有密码输入接口。他们尝试了20070815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密码正确。倒计时暂停了,现在有七十二小时的安全拆除时间。”
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张海瘫倒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沈砚舟却没有放松。他盯着张海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你刚才说‘我们都是跟着她下去的’。‘我们’是谁?除了你,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?”
张海摇头,又开始那种诡异的低笑:“医生,你以为结束了?这才刚刚开始。我只是第二个信使,后面还有五个。每个人都带着一块拼图,每个人都有一段记忆。等七块拼图集齐,真相就会显现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而你们都会后悔看见那个真相。”
2
凌晨五点,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。
林小雨的档案投影在白板上。女孩的照片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对着镜头腼腆地笑。那是她的学生证照片,拍摄于2007年6月,失踪前两个月。
“林小雨,2007年时十六岁,市第三中学高二学生。”李锐汇报调查结果,“2007年8月15日失踪,最后一次被见到是在学校附近的旧图书馆。父母报案后,警方搜索了周边区域,没有发现线索。三个月后被宣告失踪,案件至今未破。”
陆承泽翻看档案复印件:“失踪前有没有异常表现?”
“根据当年的询问记录,林小雨性格内向,成绩中等,没有早恋迹象,也没有家庭矛盾。唯一的特殊点是......”李锐顿了顿,“她失踪前一周,曾向班主任反映遭到同学欺凌。”
沈砚舟抬起头:“欺凌细节?”
“档案里没写具体内容,只标注‘经查不属实’。班主任和涉事学生都否认有欺凌行为。”李锐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但我在当年的一位任课老师那里拿到了不同的说法。那位老师现在已经退休,她回忆说林小雨曾被几个同学关在体育馆储物间里整整一下午。她向学校反映,但没有证据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“涉事学生名单有吗?”
“有。当时被林小雨点名的一共有五人:周浩、刘薇、陈宇、张静、孙明。”李锐将五个名字写在白板上,“巧的是,这五个人现在都在这座城市。”
陆承泽眯起眼:“都在?”
“周浩是律师,在城东有自己的事务所。刘薇嫁了个商人,现在是全职太太。陈宇开了家餐厅。张静是小学老师。孙明......”李锐看了眼资料,“孙明是市立医院的外科医生。”
沈砚舟走到白板前,在五个名字之间画线:“五个人,对应五宗罪?傲慢、嫉妒、暴怒、懒惰、贪婪?”
“但青铜碎片有七枚。”陆承泽说,“还有两枚对应谁?林小雨自己?还是......”
他突然想到什么,快速翻找王建明的资料。“王建明,出租车司机。他女儿......”他找到那一页,“他女儿王婷婷,2007年时十七岁,也是第三中学的学生。和李小雨同届不同班。”
沈砚舟接过资料:“王婷婷现在在哪?”
“三年前因病去世了。”陆承泽读着报告,“白血病。王建明为了给女儿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欠了债。女儿死后,妻子跟他离婚,他一个人生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王建明可能也和林小雨事件有关。”沈砚舟说,“不是直接参与者,但可能是知情者,或者......冷漠的旁观者。”
“六个人了。”陆承泽数着,“加上林小雨是七个人。七宗罪对应七个人,但林小雨是受害者,不是罪人。除非......”
“除非在她失踪的事件里,每个人都有罪。”沈砚舟接上他的话,“欺凌是罪,旁观是罪,隐瞒是罪,遗忘也是罪。”
李锐的手机响了。他接听后,表情变得凝重。
“陆队,技术科有新发现。在污水处理厂炸弹的包装材料上提取到半枚指纹,经过比对......”
“是谁的?”陆承泽问。
李锐深吸一口气:“指纹属于孙明——名单上的那个外科医生。”
陆承泽立刻站起身:“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。李锐带一队人去医院,苏晓去他家。沈老师,你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第三中学旧校区。”陆承泽抓起皮衣,“如果这一切都始于十年前,那我们应该回到开始的地方看看。”
晨光微露时,他们抵达了第三中学旧校区。学校三年前迁到了新址,这里现在是一片待开发的空地,只有主教学楼还留着,窗户都用木板封死,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。
陆承泽用手电筒照亮锈蚀的铁门,从工具包里拿出撬棍。沈砚舟站在他身后,手提箱放在脚边,仰头看着这座建筑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陆承泽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“记忆。”沈砚舟轻声说,“建筑会储存记忆。砖石、木料、水泥,它们记录下所有发生过的事。欢笑、哭泣、耳语、尖叫......如果仔细听,还能听见回声。”
陆承泽撬开门锁,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楼内一片漆黑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他们首先去了教务处。档案室的门没锁,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文件和桌椅。陆承泽翻找着2007年的学生记录,沈砚舟则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荒芜的操场。
“林小雨失踪那天是暑假,”沈砚舟说,“她为什么来学校?”
“旧图书馆。”陆承泽找到了一本地图册,上面标注着校园布局,“图书馆在主教学楼后面,独立的一栋小楼。当时还没拆。”
他们穿过长廊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响。沈砚舟突然停下,手电筒照向墙壁。
“看这里。”
墙面上有一片涂鸦,年代久远,颜色已经褪去大半,但还能辨认出轮廓——一个女孩的简笔画,旁边用红色喷漆写着“骗子”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涂鸦。”沈砚舟蹲下身,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紫外线灯。打开后,墙面上浮现出更多字迹,层层叠叠,像是不同时间留下的。
“**”、“去死”、“你活该”......全都是针对女性的侮辱性词汇。
陆承泽感觉胃部一阵不适:“这些都是针对林小雨的?”
“可能。”沈砚舟用相机拍摄墙面,“紫外线显示最早的涂鸦在2007年8月之前就有了。她被欺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
他们继续走向图书馆。那栋两层小楼比主楼更破败,屋顶已经部分坍塌。一楼的阅览室堆满了腐烂的书本和家具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。
沈砚舟站在阅览室中央,闭上眼睛。陆承泽看见他的手指又开始微微颤抖,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,而像是某种专注状态下的生理反应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陆承泽问。
“情景重建。”沈砚舟没有睁眼,“十六岁的女孩,暑假独自来到废弃的图书馆。为什么?等人?藏东西?还是......”
他忽然走向最里面的书架。那些书架大多倒塌了,只有靠墙的一排还勉强立着。沈砚舟用手电筒照着书架后的墙壁,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敲墙面。
“空心的。”
陆承泽过来帮忙,两人合力推开了书架。墙面上露出了一个半米见方的暗格,像是后来凿出来的。
暗格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陆承泽小心地取出铁盒,放在地上。盒盖没有锁,只是用一根皮筋捆着。他解开皮筋,掀开盒盖。
里面是十几本日记,还有一叠照片。
日记本的封面写着“林小雨”的名字。陆承泽翻开最上面一本,日期从2007年3月开始。
3月15日
周浩今天又把我锁在体育馆了。他说如果我告诉老师,下次就拍我的照片发到网上。我不敢说,谁都不敢告诉。
4月2日
刘薇把我的作业本扔进了厕所。她说像我这样的人不配上大学,应该早点去打工。我捡回来的时候,纸张都烂了。
5月18日
今天他们在黑板上写我是“公共汽车”。全班都在笑,连老师都笑。我想消失,想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。
日记一页页翻过,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,有些页面上有泪渍晕开的痕迹。最后几篇的日期是2007年8月初。
8月3日
我找到了证据。在旧图书馆的暗格里,有我藏起来的相机。那天他们对我做的事,我都拍下来了。我要把这些交给警察,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
8月14日
明天下午三点,我在图书馆等张警官。他说他会来拿证据。希望这次是真的。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8月15日没有记录。
陆承泽翻找铁盒里的其他物品。那叠照片大多是林小雨的生活照,但最下面有几张用塑料袋单独包装的照片。他拿出来,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瞬间,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照片上是几个青少年,对着镜头做下流手势。他们围着一个女孩,女孩的衣服被撕破,脸上有泪痕和淤青。虽然像素不高,但能辨认出其中几个人的脸——正是周浩、刘薇、陈宇、张静、孙明。
而被围在中间的女孩,是林小雨。
沈砚舟接过照片,仔细查看背景:“这是体育馆的储物间。时间......”他看向照片边缘,有一小块电子钟入镜,“显示2007年6月22日,下午四点十七分。”
“***。”陆承泽的声音低沉,“不止是欺凌,是刑事犯罪。”
“而且有照片证据。”沈砚舟翻看塑料袋,“林小雨说她藏了相机,应该就是用来拍这个的。她约了张警官,但......”
“但张警官没来。”陆承泽想起档案里的记录,“当年的办案***姓李,不姓张。她等错了人。”
两人沉默地看着这些照片。十年过去了,施暴者过着正常的生活,成为律师、医生、教师,而受害者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这些发黄的证据,藏在墙壁的暗格里。
“这解释了为什么是七宗罪。”沈砚舟说,“五个施暴者,一个知情不报的司机王建明,还有一个......”
“还有一个是谁?”陆承泽问。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拿起铁盒里最后一件物品——一张折叠的纸条。展开后,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:
证人:沈明远
陆承泽看到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:“沈明远......这是?”
沈砚舟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。他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紧紧捏着纸条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沈明远,”他缓缓说,“是我的父亲。”
3
回市局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陆承泽几次想开口,但看到沈砚舟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沈砚舟坐在副驾驶座,目光直视前方,但陆承泽能看出他根本没在看路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灵魂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手机**打破了沉默。是李锐打来的。
“陆队,孙明抓到了。在医院手术室外的休息区,他正准备跑。”李锐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,“他承认接触过炸弹材料,但说是有人寄给他的,威胁他如果不配合,就公开他当年的丑事。”
“什么丑事?”
“他一开始不说,后来我们给他看了林小雨的照片,他崩溃了。交代了2007年6月的事,和照片对得上。他还说......”李锐顿了顿,“他说当年的事不止他们五个人,还有一个帮凶,负责清理现场和威胁林小雨不要声张。”
“是谁?”
“孙明说那个人是林小雨的邻居,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,叫......”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“叫吴峰。吴峰当时十九岁,无业,经常在学校附近混。孙明他们给了他五百块钱,让他处理掉林小雨藏起来的相机。”
陆承泽记下名字:“吴峰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孙明说那件事之后吴峰就离开了这座城市,再没联系过。”
挂了电话,陆承泽看向沈砚舟:“听到了?”
沈砚舟点点头,仍然没什么表情:“吴峰可能是第七个人。但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名字?”
“你父亲是法医,对吧?”
“省厅首席法医,三年前退休。”沈砚舟说,“专攻创伤分析和物证鉴定。如果他当年接触过林小雨的案子......”
“不可能。”陆承泽摇头,“林小雨是失踪案,没发现尸体,不需要法医介入。”
“除非发现了什么需要鉴定的物证。”沈砚舟突然坐直身体,“照片里林小雨脸上有伤,如果她后来去验伤,或者有人拿到了她的血液样本......”
他拿出手机,快速查找通讯录,然后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爸,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陆承泽注意到他握手机的手很用力,“有个问题想问你。2007年,你是不是经手过一个叫林小雨的未成年人的生物样本鉴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陆承泽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砚舟,”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终于传来,“你怎么会问这个?”
“我在查一个案子,牵扯到十年前的旧事。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又是一段沉默。然后沈明远说:“来家里吧。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沈砚舟挂断电话,看向陆承泽:“去我父亲家。新华路17号。”
陆承泽调转方向盘:“你确定现在合适?”
“没有更合适的时间了。”沈砚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如果我的父亲和这些爆炸案有关,知道得越晚,死的人越多。”
新华路17号是一栋老式小洋楼,带一个小小的花园。沈砚舟用钥匙打开铁门,庭院里种着蔷薇,这个季节只剩下枯枝。
沈明远坐在客厅的摇椅上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看一本厚重的医学专著。看到儿子和陆承泽进来,他缓缓合上书,摘下眼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