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格外凛冽,卷着残雪扑在脸上。苏合怀中的药包仿佛有千钧重,而心底那根弦,已然绷紧至极限。
她与阿素匆匆赶回朱雀巷。
院内看似一切如常,但苏合一眼就看见——石药碾旁,雪地上多了一串极浅的脚印。脚印在碾前停留片刻,又延伸到残墙边,消失。
她快步走向柴房,挪开墙角第三块砖。里面那个油纸包还在,但包裹的方式变了——她打的结被解开,又被人以另一种手法重新系上。
“他们动了,但没拿走。”苏合声音冰冷。对方很谨慎,不想打草惊蛇,只想确认东西是否存在。
阿素脸色发白: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去看看墙根。”苏合打断她,已走向那面残墙。
那片她刮过苔藓的地方,被人用脚尖极轻地拨弄过,露出下面更深层的、颜色诡异的土壤。
苏合蹲下身,拈起一点土,在指尖捻开,凑近鼻尖轻嗅。
不是血。
除了明显的矿物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散尽的硝石燃烧后的酸涩气。是朱砂混合了硫磺、硝石——是**某种火器或爆炸物的残留。年头久远,已渗入土中。
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?与父亲有关?与听风阁有关?还是与……三年前的军械案有关?
她站起身,望向隔壁高耸的青砖墙,心绪翻涌。
就在此时,隔壁书房的那扇窗,忽然毫无预兆地推开了。
谢停云站在窗后,手里端着一只茶盏。目光与她隔空相遇,他举了举杯,像在致意。
然后,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。
苏合瞳孔微缩。
他说的分明是:
“当归”。
——她昨日离开翊王府时,最后留下的那味药。
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风穿过残墙,卷起地上薄雪。两人一在破院,一在高窗,静默对峙。
片刻,谢停云先移开目光,关上了窗。
苏合站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
这只“当归”,到底是提醒她莫忘来处,还是警告她……该回头了?
夜沉下来时,隔壁送来了两筐青砖。
周凛亲自带人搬进院里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他朝苏合一拱手:“苏姑娘,将军说既是一墙之隔,这墙塌着不像话。遣我等送些砖料,并两个泥瓦匠,明日便来修缮。”
苏合站在檐下,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官窑青砖——这可不是朱雀巷该有的东西。
“谢将军好意,”她声音温静,“只是无功不受禄……”
“将军说了,这是赔礼。”周凛面不改色,“昨日侍卫夜巡,不慎碰落贵院墙头几块碎砖,理应修缮。”
苏合看向墙头,那里确有新痕。她沉默片刻,终是道:“那便多谢将军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凛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“将军说,昨日在药铺见姑娘抓治咳之药。此乃北境军中所用的‘雪蛤枇杷膏’,于肺疾有奇效。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白瓷瓶身素净,无字无纹。
苏合接过,指尖触及瓶身微凉。她拔开塞子轻嗅——确是上好的雪蛤与陈年枇杷叶所制,但其中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不该出现在止咳膏里的气味。
龙脑香。
她昨日离开翊王府时,留下的那张方子,正需要龙脑半钱。
试探层层递进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“将军费心了。”她盖上塞子,“请转告将军,民女改日当面致谢。”
周凛告退。院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阿素忧心忡忡:“姑娘,这药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苏合将瓷瓶收入袖中,“去烧些热水,我要用那药碾。”
子时过,万籁俱寂。
苏合独坐院中石药碾旁,小泥炉上煨着一罐清水。她将谢停云所赠的雪蛤膏剜出少许,置于碾槽,又加入几味自己备下的药材——桔梗、甘草、细辛。
药碾滚动,发出沉闷的碾磨声。
她在试这膏中龙脑香的来源。龙脑珍贵,京中能得此物者不过十数家。若谢停云所用龙脑的产地、批次,能与三年前某条线索对上……
碾轮忽然一滞。
槽底传来轻微的“喀”声,似碾到了硬物。
苏合停手,拨开药膏。月光下,碾槽深处嵌着一粒极小的、暗红色的晶石。不是药材,是矿砾。
她小心挑出,就着月光细看。
晶石呈暗红近褐,表面有熔炼过的痕迹。她取过小刀轻刮,刮下少许粉末,置于白瓷碟中,滴入随身带的硝水滴液。
粉末迅速泛起细密的泡沫,并逸出一丝极淡的硫磺味。
是赤铁矿,但纯度极高,且经过特殊煅烧——这是精炼铁器的原料之一。
她猛地想起什么,快步回屋,从医箱暗格取出一页残破的纸。那是听风阁塞北分舵最后传来的密报,被血浸透大半,只剩几行字:
“……腊月初七,狄人异动……押运队携‘赤晶矿’三十箱,自称官矿,然无批文……疑与军械案有关……”
腊月初七。
今日,也是腊月初七。
她握紧那粒赤晶矿,指尖发冷。三年前的今日,塞北分舵全员遇害。而这矿石,出现在谢停云送的药膏里——是巧合,还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?
亦或是……挑衅?
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三短一长,是她与川柏约定的暗号。但此时前来,太过危险。
苏合迅速收起所有东西,走到门边,低声道:“何人?”
“姑娘,”门外是阿素刻意压低的声音,“老奴起夜,见墙根有东西。”
苏合拉开门闩。
阿素闪身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湿漉漉的油纸包:“方才在残墙缝里发现的,像是从隔壁……扔过来的。”
油纸包不大,沉甸甸的。
苏合接过,就着屋内灯光打开。里面是一块半掌大的生铁片,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崩裂下来的。铁片一面粗糙,另一面却刻着纹路——虽被灼烧模糊,仍能辨出是云纹。
三瓣流云纹。
与父亲临终前描述的“云纹铁符”,一模一样。
她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姑娘?”阿素见她脸色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苏合深吸一口气,“你去歇着,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阿素欲言又止,终是退下。
苏合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:赤晶矿、密报残页、云纹铁片。
赤晶矿出现在药膏里,暗示谢停云可能与军械案有关;云纹铁片又被扔过墙,似乎想证明他手中有“信物”。
矛盾。
若他是敌,何必多此一举?若他是友,又为何步步试探?
除非……他也在查同一件事,却无法确定她的立场。
她吹灭灯,隐入黑暗。
同一时刻,隔壁书房。
谢停云站在窗前,看着苏合屋里那盏灯熄灭。
周凛立在身后,低声道:“将军,那赤晶矿……是否太过明显?她若真是听风阁的人,定能认出。”
“就是要她认出。”谢停云声音平静,“三年前塞北那批问题军械,原料用的就是这种赤晶矿。矿源在陇西,但当年负责采购转运的,是翊王府一个远房表亲。”
“您怀疑苏姑娘与此有关?”
“她嫁入翊王府的时间,恰在那批军械出事之后。”谢停云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“而她父亲苏蔺,死前半年前,曾为那位翊王表亲诊治过怪疾——病愈后不出三月,那人便暴毙身亡。死因,是‘误服丹药’。”
周凛倒抽一口凉气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谢停云打断他,“只是所有线索都指向翊王府。而苏合,是唯一从那个地方活着走出来,且身上带着疑点的人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北境地图,某处用朱砂标了一个圈。
“三年前,听风阁塞北分舵在查军械案。他们遇害前十日,我遭伏击。”他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,“伏击我的人,用的是军制弩箭,但箭簇材料,就是这种赤晶矿炼制的铁。”
“所以,血洗听风阁的,和伏击您的是同一批人?”
“或许。”谢停云目光幽深,“也或许,是有人想让我和听风阁互相猜疑,自相残杀。”
他看向窗外那面残墙。
今夜扔过去的那块云纹铁片,是他从伏击现场找到的。铁片属于听风阁高级暗桩的信物,却出现在要杀他的人手里。
若苏合真是听风阁少主,见到此物,只有两种反应:要么认定他是凶手,要么明白——凶手在栽赃。
而她的反应,将决定他下一步怎么走。
后半夜,起风了。
苏合忽然睁眼。
她听见极轻的衣袂破风声,从隔壁院中传来,掠过墙头,落在她这侧的院子里。
不是谢停云。这人身法更轻灵,落地几乎无声。
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从枕下摸出那把淬过药的银针。
窗外月光被云层遮蔽,院中一片昏暗。她透过窗纸破洞,看见一个黑影正蹲在那架石药碾旁,用手细细摸索碾槽底部。
是在找那粒赤晶矿?
黑影摸索片刻,似无所获,起身欲走。却在转身瞬间,身形猛地一顿——
一枚银针擦着他耳际飞过,钉入院墙。
“谁?”苏合推门而出,手中扣着第二枚针。
黑影不答,反手掷出三枚黑镖,直取她面门、咽喉、心口。手法狠辣,是杀手路数。
苏合侧身避开,银针疾射。黑影挥袖格挡,袖中竟藏有铁片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针被弹开。
但就这一瞬,月光破云而出,照亮黑影手腕——那里纹着一只青色的蝎子。
青蝎。
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,认钱不认人。
苏合心念电转:青蝎为何会来她这破院?为赤晶矿?还是为灭口?
黑影见她分神,猱身扑上,短刃直刺她心窝。
苏合疾退,背后已是残墙。她正欲硬接这一击,墙头忽有破空声至!
一柄长剑如流星贯月,自隔壁院中飞来,“锵”地击在短刃上!
火星四溅。
黑影被震得连退三步,短刃险些脱手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墙头——
谢停云立在那里,不知已看了多久。他只着单衣,手中无剑,刚才那一掷,用的是随手折下的老梅枝。
“青蝎的人,”他声音冷如碎冰,“也敢来我的地界杀人?”
黑影瞳孔骤缩,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。
谢停云没追。
他跃下墙头,落在苏合面前。月光下,他单衣被风吹得紧贴身形,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。目光却先落在她手中的银针上:“淬了***?”
苏合收针:“防身而已。”
谢停云蹲下身,捡起黑影格挡银针时掉落的一小块铁片。铁片上,也有云纹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他将铁片递给她,“云纹信物,出现在要杀你的人手里。”
苏合没接:“将军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谢停云直视她的眼睛,“有人不想让我们任何一方继续查下去。而这个人,可能既不是你的朋友,也不是我的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是我们共同的猎物。”
风卷过院中积雪。
苏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目光锐利如刀,却又坦荡得惊人。
“那粒赤晶矿,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你故意放进去的?”
“是。”谢停云承认得干脆,“我需要确认,你是否认得它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苏合从袖中取出那粒暗红晶石,“三年前,塞北军械案的原料。”
谢停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“那么,”他朝她伸出手,“合作?”
苏合看着那只手。掌心有厚茧,指节分明,手腕处一道陈年刀疤蜿蜒没入衣袖。
这是一只握剑的手,也是一只可能沾过听风阁鲜血的手。
但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若遇持云纹铁符之人……或可信……”
也想起今夜,他掷出的那截梅枝。
她缓缓抬手,与他相握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两人俱是一怔——他的手冷得像冰,她的手却温热。
“合作。”她说。
墙外更夫敲响梆子,四更天了。
云散月明,照见残墙内外,两个本该是敌人的人,第一次站在了同一片月光下。
而暗处,青蝎的杀手捂着受伤的手臂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他怀中,那枚没来得及带走的赤晶矿,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。
#4
青蝎杀手逃走的第二天,朱雀巷表面一切如常。
谢停云派来的泥瓦匠准时上门,叮叮当当地修补那面残墙。老师傅一边砌砖一边念叨:“这墙塌得怪,里头砖都碎了,一捏就掉渣,像是被什么药水蚀过……”
苏合正在院里晾晒药材,闻言指尖微顿。
“药水?”
“可不嘛,”老师傅抹了把汗,压低了声音,“青砖见着水汽顶多长青苔,可这砖芯都发黑,一捏就碎粉——老头子**这行几十年,见过被雨水泡烂的,没见过这样的。这得是硝水、镪水才能蚀成这样。”
硝水?镪水?
苏合想起墙根处那些混着朱砂、硫磺的异色土壤。若再有酸液侵蚀……这里曾处理过什么危险之物?
她不动声色:“许是前任租客乱倒药渣。”
“兴许吧。”老师傅没再多问。
墙修到一半时,隔壁府门开了。谢停云一身玄色常服走出来,身后跟着周凛。他像是要出门,目光扫过这边院子,在苏合身上停留一瞬,略一颔首,便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出巷口时,苏合瞥见车帘缝隙里,谢停云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册子。
那册子的装帧样式,她认得——是太医院的病历存档。
他果然在查她父亲。
*
午后,苏合去了西市“仁济堂”。
药铺今日生意冷清,掌柜川柏见她进来,使了个眼色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小库房。
“少主,”川柏关紧门,从货架底层拖出一只樟木箱,“您要的东西,找到了。”
箱子里是厚厚一摞账册,纸张泛黄脆硬。
“这是陇西十七家药铺、三家矿场六年前的进出货总录。”川柏翻开其中一册,指向某页,“您看这里——腊月,赤晶矿五十箱,走官道押运送京。收货方写的是‘兵部武库司’,但盖的章……”
他凑近灯下,苏合俯身细看。
那枚朱红印章字迹模糊,但依稀能辨出不是兵部的制式官印,而是某种私章,形似蟠龙。
“这是翊王府的私印。”苏合声音冷下来,“他们用王府的印,冒充兵部调令?”
“不止。”川柏又翻出几页,“同一时期,陇西数家药铺大量购入硫磺、硝石、汞粉——都是炼制火器或炼丹的材料。买主登记的都是游方道士或江湖术士,但送货地址,最后都指向京郊的一处庄子。”
“庄子在谁名下?”
“明面上是一个陇西商人的产业,”川柏压低声音,“但属下查了地契流转,六年前,那庄子过到了翊王府一个管事的远房侄子手里。”
所有线索的箭头,开始清晰指向翊王府。
苏合合上账册:“当年随军医官的用药记录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川柏递过一本薄册,“那位医官姓秦,在军械案发后半年,告老还乡。属下的人找到他老家时,他已病故。但家中留有一本行医札记。”
苏合翻开札记。
字迹工整,记录详实。翻到某年腊月前后,她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“腊月初五,押运队王校尉发热,予柴胡汤。见其臂有溃疮,问之,言装卸货时被木箱铁棱划伤。然创口色暗红,有灼痕,不似寻常外伤……”
“腊月初七,狄人游骑滋扰,夜不成寐。闻军中传言,所运‘赤晶矿’箱体沉重异常,且搬运者皆需着厚革手套,疑有蹊跷……”
“腊月初九,王校尉疮疡溃烂加剧,高热谵语。以黄连解毒汤灌之,效微。夜半,其同帐兵卒来报,见校尉创口有暗红色晶屑溢出,触之灼手……”
赤晶矿会灼伤人?
苏合迅速往后翻,最后一页记录停在腊月十二:“王校尉暴卒。尸身迅速黑腐,恶臭。统领命即刻火化,不得声张。余疑此矿有毒,然位卑言轻,不敢多问。”
札记到此为止。
秦医官在半年后“告老还乡”,真的只是巧合?
苏合将札记收入怀中:“这些账册和札记,除了你,还有谁见过?”
“无人。”川柏郑重道,“属下都是单独查的,连铺里伙计都不知。”
“好。”苏合起身,“这些原册我带走,你处不留痕迹。另外,替我查一个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谢停云。我要知道他三年前在塞北遇伏的所有细节,尤其是……他究竟有没有去过听风阁塞北分舵。”
川柏神色一凛:“少主怀疑谢将军?”
“不是怀疑,”苏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“是必须弄清楚,他究竟是执棋人,还是另一枚棋子。”
*
回到朱雀巷时,天色已暗。
残墙修好了,新砌的青砖在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。苏合推门进院,却见阿素站在正屋门口,脸色发白,朝她使眼色。
屋里有客。
苏合定了定神,推门而入。
屋内坐着两人。主位上是翊王府的管事赵全,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,如今却笑得一脸谄媚。旁边坐着个面生的妇人,四十上下,衣着朴素但料子讲究,正端着茶杯打量她。
“苏姑娘回来了。”赵全起身,“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嬷嬷,姓严。奉将军之命,来给姑娘送些日用之物。”
苏合看向那妇人——严嬷嬷。
她放下茶杯,起身朝苏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老奴严氏,见过姑娘。将军说,姑娘初来乍到,难免缺东少西,让老奴送些被褥、炭火、米粮过来,就在门外车上。”
态度恭敬得反常。
苏合心中警惕,面上温婉:“谢将军厚意,但民女……”
“姑娘莫推辞,”严嬷嬷打断她,笑容和蔼,“将军还让老奴带句话——‘墙已修好,旧事当如砖缝尘埃,扫净便罢。’”
砖缝尘埃?
苏合猛地想起白日泥瓦匠的话:砖芯发黑,一捏就碎粉。
谢停云是在暗示,墙里曾藏过东西?且已被他取走?
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将军的话,民女不太明白。”
严嬷嬷深深看她一眼,没再解释,只道:“东西老奴让人搬进来,姑娘歇着吧。”
赵全趁机凑上前,压低声音:“苏姑娘,王爷让小人带话……过去的事就算了,您若缺什么,王府还能照应一二。”
翊王突然示好?
苏合心中冷笑,面上却低眉顺目:“多谢王爷记挂,民女如今很好。”
赵全又客套几句,便与严嬷嬷一同离去。
两人走后,阿素关紧院门,快步回来:“姑娘,不对劲。那严嬷嬷搬东西时,眼睛把咱们屋里屋外扫了个遍,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“她知道我们在找什么,”苏合走到那面新墙前,指尖拂过砖缝,“或者说,谢停云知道。”
她想起马车里那卷太医院病历。
谢停云查她父亲,或许已经查到苏蔺与翊王府之间的隐秘。而今日青蝎杀手出现,更证明幕后之人坐不住了——对方怕她和谢停云联手。
“阿素,”她转身,“今夜警醒些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这么晚了,姑娘去哪儿?”
“去还礼。”
*
镇北将军府别院的书房,灯还亮着。
谢停云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从残墙砖芯里取出的几块焦黑碎铁、太医院记录苏蔺为翊王表亲诊治的脉案、还有一本兵部旧档。
碎铁上有云纹,与伏击现场的箭簇材质相同。
脉案记载,翊王表亲病愈后“精神亢奋,夜不能寐,肤现赤斑”——是长期接触汞粉中毒的症状。
而兵部旧档显示,当年那批问题军械的验收官员中,有一人正是翊王表亲的连襟。
所有碎片,慢慢拼出一张狰狞的网。
门外传来轻叩。
“进来。”
周凛推门而入,神色凝重:“将军,查清了。青蝎那个杀手,是从京西一处暗桩逃回去的。属下派人盯了那暗桩一日,见有三人出入,其中一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是翊王府的二管家。”
谢停云眼神骤冷。
果然。
“还有,”周凛继续道,“属下按您吩咐,去太医院调苏蔺院使的完整档案。但掌管档案的老吏说,三年前有一夜,档案库走了水,苏院使那几年的记录……烧了大半。”
“走水?”谢停云冷笑,“烧得真是时候。”
“不过,”周凛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“那老吏私下留了一本抄录的副本,说是敬重苏院使为人,不忍其心血尽毁。只是不敢声张。”
谢停云接过,快速翻阅。
册子记录的是苏蔺出诊的病例,时间停在遇害前半年的某日。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:
“翊王府邀诊,病者讳莫如深。脉象紊乱,似中奇毒,然问之不言。开解毒通用方,嘱静养。归途心绪不宁,似有窥视。”
“翊王府……”谢停云合上册子,指尖在那行“似有窥视”上重重一按。
此刻,他忽然想起白日马车驶过时,窗缝后苏合那双沉静的眼睛——她在看他手中的卷宗。那不是一个弃妃该有的眼神,那是猎手审视线索的眼神。
所以苏蔺极可能因为这次出诊,察觉了什么,才引来杀身之祸。而苏合嫁入翊王府,是不是为了查清父亲死因?
如果是这样,那她与翊王府,便是死仇。
那么她与自己合作,就说得通了。
正思忖间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“笃”一声。
像是小石子打在窗纸上。
谢停云与周凛对视一眼,周凛悄声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——
院墙阴影下,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靛蓝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白纸灯笼,光晕昏黄。
是苏合。
她抬起头,灯笼光映亮她清瘦的脸。然后,她抬手,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墙根下,转身离去。
周凛看向谢停云。
谢停云沉默片刻:“取来。”
周凛很快回来,手中捧着一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那本秦医官的行医札记,以及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八个字,墨迹未干:
**“赤晶有毒,矿工皆亡。”**
谢停云盯着那行字,良久,缓缓靠回椅背。
她这是在交投名状。
也是告诉他:我知道的,不比你少。
更重要的是,这八个字如一盏灯,照亮了迷雾中一条被忽略的小径——赤晶矿的毒,矿工的死。这条血路,或许正是撕开整个阴谋的缺口。
窗外夜风骤起,卷落枝头残雪。
棋盘上,两颗孤独的棋子,终于看清了彼此的位置。
而执棋的黑手,还在暗处。
#5
秦医官的札记在谢停云案头摊开,那一行“赤晶有毒,矿工皆亡”像淬了毒的针。
周凛脸色难看:“将军,若这矿真能毒死人,那当年押运的兵卒、炼铁的匠人……”
“活不了几个。”谢停云合上册子,指尖敲在“腊月初七”那页上,“矿工死在前,军械案发在后,听风阁血洗在最后——这是灭口链。”
“可翊王府图什么?私自采矿炼铁是重罪,他们何必冒险?”
“寻常铁器自然不值当,”谢停云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境地图前,“但若这赤晶矿炼出的铁,特别适合造弩机呢?”
周凛一愣。
“三年前,狄人骑兵的皮甲突然挡不住我军弩箭。”谢停云手指点在地图某处,“同一时期,兵部武库司的弩机损耗激增,报损理由是‘机括易裂’。但军需官换成了翊王妃的堂兄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翊王府用有毒的次品铁造弩机,故意让前线军械损毁,再倒卖好铁给狄人?”
“不止。”谢停云眼神锐利,“听风阁当时在查的,可能正是这条通敌叛国的线。所以他们必须死。”
窗外传来闷雷,要下雨了。
“那苏姑娘……”周凛迟疑,“她父亲卷入此事,她嫁入王府是为查案。如今她把札记给我们,等于交了底。”
“她在赌。”谢停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赌我会信她,赌我和她目标一致。”
“若我们赌错了呢?”
“那就满盘皆输。”谢停云转身,“去备车,我要进宫。今夜,得给陛下透点风了。”
“现在?”周凛一惊,“可证据还不周全,万一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蛇已经惊了。”谢停云拿起那几块焦黑碎铁,“青蝎都派到朱雀巷了,翊王府不会坐等我们查下去。必须先让陛下心里有疑,他们才不敢明着动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调一队暗卫,守好隔壁院子。她若出事,这条线就彻底断了。”
“是!”
*
苏合回到小院时,雨已经开始下了。
细雨绵密,打在瓦上沙沙作响。她关紧门窗,将秦医官札记的抄本藏进医箱暗格,又取出另一本薄册——这是她凭记忆默写的、父亲那卷《肘后辨症新录》中关于矿物中毒的部分。
“赤晶矿,色暗红,性燥烈,久触则疮疡溃烂,高热亡……”她指尖抚过字迹,“解方:须以汞粉为引,佐雄黄、硝石,炼成‘化金霜’,外敷可拔毒……”
汞粉、雄黄、硝石。
她忽然想起川柏查到的账目:翊王府表亲大量购入的,正是这三样。
不是为炼丹,是为**解药?
可若真有解药,为何矿工还是死了?为何秦医官记录的那个王校尉也死了?
除非……解药是有限的,只够某些人用。
比如,知道内情、必须活着的核心人物。
雨越下越大,敲得窗棂作响。阿素端来热汤:“姑娘,趁热喝点,这雨怕是要下一夜。”
苏合接过汤碗,忽听见院外巷中传来车轮声。
不是马车,是牛车——沉重、缓慢,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吱呀吱呀,由远及近,最后竟停在了她院门外。
阿素脸色一变:“这么晚了,谁会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拍响了。
不紧不慢,三下。
苏合放下碗,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一老一少。老的是个驼背车夫,披着蓑衣,帽檐压得极低。少的约莫十五六岁,清秀瘦弱,抱着个包袱,浑身湿透。
“姑娘行行好,”少年声音发颤,带着浓重的陇西口音,“我和爷爷赶夜路,牛车坏了,雨太大,能否借屋檐避一避?”
苏合没开门。
她目光落在那辆牛车上——车身糊满泥浆,但车轮毂却是干净的,像是新换的。车辙印在雨水里很快化开,看不出深浅。
“对不住,”她隔着门道,“家中只有女眷,不便留客。往前半条街有客栈,你们去那儿吧。”
门外沉默片刻。
那车夫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在雨声里格外凄厉。少年带着哭腔:“爷爷!爷爷您挺住……姑娘,求您了,我爷爷病得重,就歇半个时辰,雨小些就走……”
咳嗽声越来越急,夹杂着痛苦的喘息。
阿素不忍,低声道:“姑娘,要不……”
苏合抬手止住她。
她盯着门缝外那双湿透的鞋——鞋底边缘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。不是京城的黄土,是陇西特有的红胶泥。
陇西人,红泥,雨夜,牛车。
太巧了。
“阿素,”她声音极轻,“去里屋,床板下有个匣子,取来。”
阿素会意,转身快步进屋。
苏合则从袖中摸出三枚银针,扣在指间。另一只手缓缓抽开门闩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雨水挟着冷风灌进来。那少年抬起头,脸上雨水纵横,眼睛却亮得异常:“多谢姑娘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那一直咳嗽的“车夫”猛地直起身,蓑衣下寒光一闪,竟是两柄短刀!他身形矫健如豹,哪还有半分老态?
短刀直刺苏合咽喉!
苏合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银针疾射。但对方更快,刀光回旋,“叮叮”两声,针被击飞。
与此同时,那“少年”从包袱里抽出一把软剑,剑身细长如蛇,直取她下盘。
两人配合默契,一刀一剑,封死她所有退路。
苏合疾退,背脊抵住院中那架石药碾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视野模糊。
“青蝎?”她冷声问。
“送姑娘上路的人。”车夫声音嘶哑,刀势更狠。
软剑刺向她心口,苏合翻身滚上药碾,剑尖擦着她衣袖划过,割开一道口子。她趁机一脚踹向碾轮,沉重的石轮轰然滚落,砸向那“少年”!
少年急退,碾轮砸在泥地里,溅起大片泥水。
就这一瞬,苏合已从腰间抽出那卷《肘后辨症新录》,撕下其中一页,迅速揉成一团塞进口中。
那是记载“化金霜”配方的页面。若她死,此页绝不能落入敌手。
车夫见状,眼神一厉:“她在吞东西!”
两人攻势骤猛。苏合手中只剩最后一枚银针,她看向院墙——谢停云说过会派人暗中保护,可此时,墙头毫无动静。
是来不及,还是……这本来就是个局?
刀光已至眼前。
苏合闭上眼,准备硬受这一击——
“锵!”
金属撞击的巨响炸开在雨夜。
一柄长剑横空而来,格开双刀。剑身漆黑如墨,却在雨水中泛着幽蓝的光。
谢停云。
他不知何时出现,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手中长剑映着闪电,照亮他冷峻的侧脸。
“一个装病,一个装可怜,”他声音比雨水还冷,“青蝎的手段,越发下作了。”
车夫脸色大变:“撤!”
两人转身就逃。但院门外,周凛已带人堵住去路,火把在雨中烈烈燃烧。
谢停云没追,他转身看向苏合。
她浑身湿透,衣袖破裂,唇边还沾着纸屑。雨水顺着她脸颊流下,混着嘴角一点血丝——刚才吞纸时划伤了。
“吐出来。”他伸手。
苏合摇头,声音含糊:“是……配方。”
谢停云眉头一拧,竟直接捏住她下颌,迫使她张嘴,手指探入她口中,将那一团湿透的纸团抠了出来。
动作强势,毫不留情。
苏合呛咳起来,眼眶发红。
谢停云展开纸团,就着火把光瞥了一眼,神色微变。他将纸团收入怀中,脱下自己的外袍,兜头罩在她身上。
“配方我收着,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先顾命。”
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混着沉水香和铁锈的气味,将她裹住。
苏合抓紧袍襟,看向院门处——那两名杀手已被制服,正被暗卫押走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哑,“这么及时?”
谢停云抹去剑上的雨水:“周凛盯着的青蝎暗桩,傍晚有异常人马调动,方向是朱雀巷。我料定他们会在雨夜动手。”
“你一直让人盯着?”
“嗯。”他看向她,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,“也盯着你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苏合一时无言。
雨势渐小,阿素从屋里冲出来,抱着干布要给苏合擦头,却被谢停云接过。
“去烧姜汤。”他吩咐,然后拿着布,动作有些生硬地——那双手握惯了剑,处理伤口干脆利落,此刻却不知该用几分力道——擦了擦苏合湿透的头发。“秦医官札记我看了。”
苏合抬眼。
“矿工死的日子,和我遇伏的日子,相隔三天。”谢停云看着她,“听风阁血洗,在我遇伏后十天。这个时间顺序,说明有人要抢在听风阁查清之前,杀光所有知情人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包括我。”他收起布,“但现在,他们最想杀的,是你。”
苏合沉默片刻:“因为我还活着,而且开始反查?”
“因为你活着,且站到了我这边。”谢停云看向院中那架翻倒的药碾,“两枚孤子并成一条线,执棋的人就睡不着了。”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“收拾东西,”谢停云忽然道,“天亮前,搬到我府里。”
苏合一怔:“什么?”
“青蝎失手,下次来的就不会只有两人。”他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要查案,我要肃敌。在揪出幕后黑手前,你得活着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谢停云转身,“周凛,带人帮苏姑娘搬家。要快。”
苏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袍。
雨停了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些许月光,照见院中狼藉,也照见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线,正被这雨夜的血腥气,一寸寸拉紧。
墙外,那辆牛车孤零零地停在巷中。
车板上,一滴暗红色的泥浆,正缓缓化入雨水。
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#6
苏合搬进谢停云别院的西厢房时,天还没亮透。
雨后的晨雾漫进院子,青石地砖上水光泠泠。这院子比她那个破落小院大了三倍不止,但陈设极简——一桌一椅一榻,靠墙的书架上空空荡荡,只有窗边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。
“将军平日住东院,这边少有人来。”周凛搬进来最后一箱医书,“姑娘缺什么,尽管吩咐。”
苏合道了谢,待周凛退下,她走到窗边。
从这里能看见东院的月洞门,谢停云正站在门下与一个幕僚低声说话。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,背影挺拔如松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。
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忽然转过头。
目光隔着一整个院子,遥遥相撞。
苏合没有避开,只是微微颔首。谢停云顿了顿,也点了下头,便继续与幕僚说话。
疏离而克制。
这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——合作者,不是朋友。
她关上窗,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。医箱放在桌上,几卷医书码好,那盆从旧院带来的忍冬藤摆在窗台。最后,她从箱底取出一只小小的鎏金香炉,炉身刻着流云纹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,也是听风阁少主的信物。
她点燃一小截安神香,烟气袅袅升起,在空中勾勒出变幻的云纹。若附近有听风阁暗桩,见到这特殊的烟迹,便会知道她在何处。
刚做完这些,房门被叩响了。
是严嬷嬷。她端着托盘,上面一碗热粥,两碟小菜,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药汤。
“将军吩咐给姑娘备的早膳。”严嬷嬷将托盘放下,目光扫过那尊香炉,神色如常,“药是按姑娘昨日方子煎的,加了枇杷叶。”
“有劳嬷嬷。”苏合坐下,端起药碗闻了闻——确是她的方子,分毫不差。
严嬷嬷没走,立在门边,像是随口道:“姑娘这香炉,样式古朴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
苏合指尖微顿:“家母遗物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严嬷嬷笑了笑,“老奴年轻时在宫里伺候,也见过类似的样式,好像是……前朝工部的匠人造的?”
试探来了。
苏合舀起一勺粥,语气平淡:“民女不懂这些,只是念旧罢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严嬷嬷不再追问,福了福身,“姑娘慢用,老奴去东院回话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苏合放下勺子,看向香炉。烟气还在缓缓上升,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细线。
严嬷嬷认出来了。
谢停云身边一个嬷嬷,竟能认出前朝工部的制式?那她从前伺候的是哪位贵人?又为何会到将军府?
谜团又多了一个。
*
东院书房,谢停云刚听完幕僚的汇报。
“青蝎那两个杀手嘴很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但属下查了他们身上的东西,”幕僚递上一枚铜牌,“这是在他们鞋底夹层找到的。”
铜牌不大,正面刻着数字“七”,背面是一只蝎子。
“青蝎的杀手分天、地、人***,这是‘人’字第七号。”谢停云摩挲着铜牌边缘,“能调动人字级杀手的,不会是翊王府的外围管事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翊王府里,有青蝎的正式成员。”谢停云将铜牌扔在桌上,“而且地位不低。”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严嬷嬷走进来。
谢停云示意幕僚退下,看向她:“如何?”
“苏姑娘很谨慎。”严嬷嬷低声道,“但老奴确认了,她点的那香,烟迹是听风阁‘风信云纹’,只有少主或阁老能用。”
谢停云眼神微沉:“她没隐瞒?”
“没有。”严嬷嬷摇头,“她当着老奴的面点的,像是……故意让将军知道。”
“交底。”谢停云明白过来,“她在告诉我,她手里还有***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西厢房紧闭的窗户:“嬷嬷,你在宫里时,真见过类似的香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