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微澜走在最后，手机震动，她看了一眼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接通后，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男声：

“是许微澜女士吗？冒昧打扰，我是林氏集团的董事会秘书，我们集团…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，恳请您能出手相助，条件您尽管开！”

许微澜脚步未停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，只是对着电话那头，平静地回复：

“资料发我邮箱。明天下午两点，我会到访。”

林氏集团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最昂贵的CBD地段，高达五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像一头披着华丽外衣却已垂垂老矣的巨兽。

许微澜踏进一楼大堂时是下午一点五十五分。

她习惯提前五分钟到达任何约定地点。

大堂挑高近十米，水晶吊灯的光芒被深色大理石地面反射，显得有些冷清。

前台穿着制服的女员工正在低头玩手机，直到许微澜的脚步声停在接待台前，她才略显慌乱地抬起头。

“我找董事会秘书，有预约，许微澜。”

前台女孩快速翻看记录，眼神在许微澜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这位访客的穿着打扮不像寻常供应商，也不像媒体记者，那种从容冷淡的气场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。

“许女士请稍等，我通知秘书处。”

等待的间隙，许微澜的目光扫过大堂。

墙面上挂着林氏集团的发展历程照片：从八十年代的小化工厂，到九十年代的第一条生产线投产，再到千禧年后的集团成立庆典。

照片上的创始人林老爷子眼神锐利，而最近几年的集体合影中，站在C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——应该就是现任董事长林国栋。

但让她微微蹙眉的，是那些照片之间悬挂的企业标语：“稳健经营，百年林氏”“诚信为本，厚德载物”。

字是好字，装裱也精美，却透着一股陈腐的、停留在口号层面的气息。

“许女士，这边请。”

董事会秘书是个四十出头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，自称姓王，笑容标准而疏离。

他引着许微澜走向专用电梯，按下二十八层的按钮。

“董事会成员已经在会议室等候。”王秘书说话时目光平视前方，“林董和几位副总都很重视这次会面，希望许女士能为我们林氏带来新的思路。”

客套，且空洞。

许微澜只是微微颔首，没有接话。

电梯门打开，二十八层的走廊铺着厚地毯，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

墙壁是深色木质护墙板，空气中有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。

这里的一切都透着“传统”与“资历”的沉重感。

会议室是中式风格，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。

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全是男性，年龄在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。

主位空着，两侧的人正在低声交谈，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缭绕。

许微澜走进来时，交谈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。

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审视的、评估的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
“这位就是许微澜女士，我们特意聘请的危机管理专家。”王秘书介绍道，语气里听不出多少“特意”的诚意。

一个坐在主位左侧、约莫五十多岁、面色红润的男人率先开口，他是林国栋，林氏集团的副董事长，创始人林老爷子的长子。

“许专家，年轻有为啊。”林国栋的声音洪亮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审视，“坐吧。小王，给许专家倒茶。”

许微澜在长桌末端的客座坐下，与主位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
她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和笔记本放在桌上，动作不疾不徐。

“感谢林董和各位的信任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晰平稳，“在正式讨论之前，我需要了解林氏目前最核心的问题。请提供过去三年的完整财务报表、所有正在履行的重大合同、知识产权清单、以及董事会近一年内的会议纪要。”

她的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

林国栋旁边一个更年轻些、梳着油头的男人笑了声，他是林国栋的侄子，负责采购业务的副总林振业。

“许专家，这一上来就要看这么多核心文件，不太合规矩吧？”林振业往后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，“我们请你来是解决问题，不是来审计我们的。”

几个董事附和着点头。

许微澜的目光转向他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：“林副总，如果我不了解病根，就无法开出药方。林氏目前面临的危机，恐怕不是表面上的**问题那么简单。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脉络，才能判断病灶在哪里，以及是否还有治愈的可能。”

她的用词直接，甚至有些尖锐。

林振业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林国栋摆摆手，打了圆场：“许专家说得对，要治病就得让医生看诊。小王，你去协调，把许专家要的资料都调出来。”他转向许微澜，语气放缓，“不过有些文件涉及商业机密，只能在特定阅览室查看，不能带出，还请理解。”

“可以。”许微澜点头。

第一次会面在一种微妙的、互不信任的氛围中结束。

董事会成员们礼貌而敷衍地表达了“期待合作”，便陆续离开。

最后只剩下王秘书，带着许微澜前往所谓的“特定阅览室”。

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台不联网的电脑和一台打印机。

桌面上已经堆了半人高的文件盒。

“这些是第一部分，财务相关。”王秘书说，“其他的会陆续送来。许女士有什么需要，按桌上的呼叫铃。”

门被轻轻关上。

许微澜没有立刻坐下。

她环视这个房间——隔音很好，没有监控摄像头（至少明面上没有），是个标准的保密审查室。

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，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副防蓝光眼镜戴上。

接下来六个小时，她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扫描仪，开始工作。

过目不忘与其说是天赋，不如说是长期高强度训练后形成的本能。

她的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数字、一条条条款，大脑同步构建模型，进行分类、关联、标记疑点。

第一份，年度审计报告。

利润表显示，主营业务收入连续三年下滑，但毛利率却反常地维持在较高水平。

她标记：成本核算可能存在问题，或存在未披露的关联交易转移利润。

第二份，银行***合同。

一笔五年前签订的十年期***，利率正常。

但附件里有一份补充协议，是两年前签订的：林氏集团为一家名为“德鑫贸易”的公司提供了五亿元连带责任担保。

而德鑫贸易上个月的财报显示，其资产负债率已高达85%，且有一笔三亿的短期借款即将到期。

交叉违约条款。

如果德鑫贸易无法偿还那三亿，银行有权要求林氏集团提前偿还自己的十亿***。

她在这条下重重画线：

第一颗雷：担保债务触发交叉违约风险。

时间窗口：最多两个月。

第三份，知识产权清单。

林氏的核心技术是化工污水处理膜，拥有十几项相关专利。

她快速检索专利局**息，眉头渐渐皱紧。

清单上排在第一位的“高性能复合反渗透膜及其制备方法”（专利号ZL201310xxxxxx.x），状态显示“有效”。

但她在专利局网站上查询到的官方信息是：该专利因未按时缴纳年费，已于四个月前进入终止程序，现处于“权利恢复期”，若六个月内仍未缴足费用和滞纳金，将彻底失效。

而这项专利，是林氏目前主打产品“清源系列”的基石。

她放下鼠标，向后靠在椅背里，闭上眼睛。

脑海中，林氏这头巨兽的脉络逐渐清晰：它外表光鲜，内里却被蛀空。

核心技术在流失，债务结构脆弱如累卵，而内部的管理层……

她想起会议室里林振业那副油滑的嘴脸，以及林国栋看似威严实则纵容的态度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隐约的争吵声。

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阅览室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……这根本就是违规操作！合同里明确写了验收标准是国标，他们送来的原料连企标都达不到！”一个年轻的女声，愤怒而急切。

“小雨，你小点声！”一个男声劝阻，“林副总批的条子，你较什么真？质检报告我帮你改一下数据，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……”

“陈帆！这是原则问题！这批原料要是用在生产线上，整批产品都会出问题！到时候客户索赔，损失谁承担？”

“那也不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承担的！听我的，把报告给我……”

许微澜睁开了眼睛。

争吵声很快平息，大概是那个叫陈帆的男人把叫小雨的女孩拉走了。

她看了看时间，晚上八点。

阅览室没有窗户，感觉不到夜幕降临，但身体的疲惫感是真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