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空气闻起来像烧焦的松香混着陈年机油的余韵，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甜腻？郑京的工作台像个被轰炸过的电子元件坟场，焊锡丝像银色藤蔓般缠绕在万用表探针上，半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粘在示波器屏幕边缘，油渍渗进塑料外壳的纹理里。江波坐在唯一一张没堆满零件的折叠椅上，**底下传来弹簧濒死的**。他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，它安静得像块死物，可他知道，只要郑京那个破盒子一通电——

“嗡——”

细微的震动再次顺着腕骨爬上来，钻进耳道深处。像雨林里那种钻木蜂在头盖骨里筑巢的动静。他下意识地抠了抠手腕上那个被自己挠破的蚊子包结痂，硬痂边缘翘起，底下新生的皮肤**敏感，被声波震得发麻。

“看见没？”郑京指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条规律起伏的绿色波纹，手指头上还沾着点饼干屑，“7.83赫兹，稳得一批。跟和尚敲木鱼似的，梆、梆、梆，敲得方圆十米内的雌性灵长类动物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瞥了一眼江波那张写满“我想杀人”的脸，把后半句“春心荡漾”咽了回去，换了个词，“……内分泌失调。”

江波没说话。他鼻尖萦绕着那股甜腻味，越来越清晰。不是香水，更像是……糖浆加热过度后焦糊的边缘气息。这味道猛地把他拽回三个月前，雨林边缘那个破败的、用防水布搭起来的小酒馆。空气湿热粘稠，劣质朗姆酒混着棕榈汁的酸馊味，还有当地人烤木薯的焦香。他当时就趴在油腻腻的吧台上，眼前是三个空酒瓶排成的直线，像他失败的感情生活一样笔直而空洞。

“老郑……”记忆里的自己声音黏糊得像沾了露水的蛛网，手指头戳着吧台上爬过的一只油亮甲虫，“你说……我是不是该转行研究……研究狒狒？”那只甲虫被他戳得翻了个身，细腿徒劳地划拉着空气。他盯着那徒劳的挣扎，酒精让视线模糊又锐利。“人家狒狒……都知道撅着红**……晃啊晃……我呢？”他猛地灌了一口酒，液体**辣地烧下去，灼得他眼眶发酸，“我他妈……母胎单身……二十八年！研究动物求偶……研究得头头是道……轮到自己……连只蚊子都不如！蚊子好歹……好歹能叮一口……”

记忆在此刻无比清晰。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郑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，以及自己那句带着酒嗝和无限悲愤的嘶吼：

“老子宁愿被一群女人追着跑！也好过被一群蚊子追着咬！”

声音在狭小的实验室里仿佛产生了回响。江波猛地回过神，发现郑京正用一种混合着心虚、同情和“你看吧我就说”的眼神瞅着他。示波器屏幕上那条代表他酒后妄想的绿色波纹，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。

“所以，”江波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，“就因为我在热带雨林喝多了放了个屁……你就把这玩意儿，”他点了点手腕，“调成了……求偶信号发射器？”

“天地良心！”郑京跳起来，差点带翻旁边一摞摇摇欲坠的电路板，“出厂设置绝对是22千赫兹！蚊子克星！谁知道这破原型机……”他抓起工作台上那个布满划痕的金属外壳，愤愤地敲了敲，“谁知道它内部***这么不稳定！环境湿度高点，温度变点，甚至……甚至使用者的情绪波动大点……”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江波一眼，“它就可能抽风！偏移到低频去！7.83赫兹……这他妈是大地脑波的频率！谁知道它还能……还能勾搭……”他又把那个词咽了回去。

江波闭上眼。雨林里那种被无数蚊子包围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，似乎和此刻手腕上细微的震动重叠了。只不过现在包围他的，是另一种更让他毛骨悚然的“嗜血生物”。他想起机场贵妇***的丝巾，空姐烫手的房卡，大妈手机刺眼的闪光灯，还有警务室窗外清洁工直勾勾的眼神……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“拆了它。”他睁开眼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“别啊波哥！”郑京扑过来，像护崽的老母鸡，“这可是我的心血！迭代产品！潜力无限！”他眼珠子一转，闪烁着一种属于技术宅的、不顾他人死活的光芒，“你看啊，这副作用虽然……嗯……有点跑偏，但原理是通的！频率可控！我们只需要加个……加个开关！”

他从零件堆里扒拉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***塑料片，上面印着一个傻乎乎的卡通鸭子。背面是双面胶。“定向模式！”郑京宣布，语气带着一种“我真是个天才”的笃定，“贴上这个！声波束聚焦！精准投放！只对你想要的目标生效！”他把黄鸭贴纸“啪”地一下摁在江波手腕的声波器旁边，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。“这样！你想追女神的时候，悄悄一开！神不知鬼不觉！保证她看你就像……就像……”他卡壳了，努力寻找一个不那么动物学的比喻，“……就像蜜蜂看见油菜花！”

江波低头看着手腕。那个傻乎乎的黄鸭子贴纸，正咧着嘴冲他笑。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片，此刻像个蛰伏的怪兽。精准投放？蜜蜂看见油菜花？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夏冉的脸。她总喜欢在实验室窗台上养一小盆薄荷，指尖拂过叶片时带起的清凉气息，和她身上那种干净的、像晒过太阳的白大褂的味道混在一起……

“试试？”郑京***手，一脸期待，眼神却有点飘忽，手指悄悄摸向工作台下某个按钮。

江波心里警铃大作。“等等，你……”

“嗡——”

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震动猛地从手腕炸开！江波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，耳膜嗡嗡作响。实验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负责打扫这层的阿姨端着水盆站在门口，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江波身上，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掉进水盆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
“小江啊……”阿姨的声音有点飘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，“你……你今天的白大褂……真……真精神……”

郑京的脸瞬间白了。江波慢慢转过头，看向自己这位“天才”好友，手腕上的黄鸭子贴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郑、京。”他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，“你最好祈祷……这玩意儿真的能‘定向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