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小站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。

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，光线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座低矮的平房，外墙的石灰剥落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窗户没有玻璃，只用木板钉着。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伸向黑暗深处。

林薇坐在掉漆的木制长椅上，裹着周默的外套。外套上有他的味道——洗衣粉的廉价清香，混合着汗味。她抱紧自己，但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，怎么都驱不散。

周默在售票窗口排队。队伍很长，大部分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民工，皮肤黝黑粗糙，眼神疲惫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烟味和某种食物馊掉的气味。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蹲在墙角，孩子哭得声嘶力竭，但那哭声很快被嘈杂的人声淹没。

“两张去曼谷的票。”轮到周默时，他用生硬的英语说。

售票员——一个干瘦的老头，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们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：“签证？”

周默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信封，里面是两本假护照和伪造的签证。那是他花光所有积蓄，通过层层关系搞到的。老头接过，对着灯光看了看，又看看他们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五百美金。”老头说。

周默点出皱巴巴的***。老头慢悠悠地数了两遍，才把车票和证件递出来：“三号站台，还有两小时。”

他们找到三号站台。这里人少些，但也更破败。墙壁上涂满乱七八糟的字迹，有些是文字，有些是图案，大多已模糊不清。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，身上盖着报纸。不远处，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抽烟，烟雾在灯光下缭绕。

周默让林薇坐下，自己坐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冷。

“薇薇，”他低声说，“等到了泰国，我们就安全了。那里暖和，有海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铁轨，想着它通向的远方。那是自由，还是更深的牢笼？她不知道。

“你后悔吗？”她突然问。

周默愣了愣，握紧她的手：“不后悔。只要能和你在一起，去哪里都不后悔。”

林薇转过头看他。灯光下，周默的脸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。他还是那个她爱了四年的男孩，眼角有她熟悉的细纹，笑起来时右脸有个浅浅的酒窝。但不知为何，她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。

“陈锋…会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
周默的脸色沉下来：“不知道。但我下手不轻，他至少要在医院躺几个月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狠劲，“他活该。”

林薇想起陈锋躺在地上的样子，满脸是血。她应该感到痛快，但奇怪的是，她没有任何感觉。没有恨，没有快意，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。

“警察会不会…”她没说完。

“不会。”周默打断她，但声音有些不确定，“那种地方没监控，他们也没证据。而且…”他苦笑，“你爸那边，应该已经把这事压下来了。他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
林薇沉默了。是啊，父亲最在乎的就是面子。女儿差点被**，还被污蔑勾引男人——这样的丑闻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压下去。也许现在，陈锋和王婷已经被“说服”改口供，李浩会保持沉默，整件事会变成“年轻人之间的误会”。

而她，会成为家族里一个不能提的名字。

“车来了。”周默说。

远处传来汽笛声，由远及近。铁轨开始震动，灯光刺破黑暗。火车进站时带来巨大的轰鸣和风，吹乱了林薇的头发。

车门打开，人群开始涌动。周默拉着林薇的手，随着人流挤上车。车厢里更挤，更闷，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。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座位——硬邦邦的绿皮座椅，靠背直得硌人。

火车开动了。林薇看着窗外，小站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那片山林，那座城市，那些过往，都被抛在身后。

周默搂住她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“睡吧，”他说，“醒来就到新地方了。”

林薇闭上眼睛，但没有睡。她能感觉到火车在铁轨上的颠簸，能听见周围人的鼾声、低语、咳嗽。能听见周默的心跳，平稳而有力。

但不知为何，她觉得那颗心跳动的声音，正在离她越来越远。

火车在夜色中穿行。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灯火，像坠落的星星。林薇想起小时候，母亲还在时，常常抱着她看星星。

“每一颗星星上，都住着一个人。”母亲说，“如果你迷路了，就找最亮的那颗，它会带你回家。”

“那如果我的星星不亮呢？”她问。

母亲笑了，亲亲她的额头：“那妈妈就让自己的星星亮一点，照亮你的路。”

可是后来，母亲的星星灭了。父亲娶了新的妻子，生了儿子。家里很大，很豪华，但她再也没有家了。

眼泪无声滑落，浸湿了周默的肩膀。周默感觉到了，抱紧她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
说什么呢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？说他们会幸福？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。

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，第一次认真思考：出国之后，他们能做什么？他没有文凭，语言不通，身上这点钱撑不了多久。林薇从小娇生惯养，能吃苦吗？如果他们找不到工作怎么办？如果生病了怎么办？如果…

“如果”太多了。多到他不敢想下去。

他低头看怀里的女孩。她闭着眼，睫毛湿漉漉的，眉头微蹙。他知道她在装睡，但他没有戳穿。就让她睡吧，至少在梦里，她可以暂时逃离这一切。

火车驶入隧道，黑暗吞噬了一切。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，规律而单调，像是倒计时。

周默突然想：如果时间能倒流，回到那个山顶，他还会不会牵起她的手，说“我们一起”？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他只知道，此刻，此刻他必须抱紧她。因为除了彼此，他们一无所有了。